江上风景正佳，设有几座酒舍。
江城的府尹大人如今正带队坐在另一家酒楼内，刚点好菜。
苏升跟着捕快来到门口，就看到李天规早早在此处等待。
“你们家大人这是改了性子？怎么会突然想要见我？”
苏升来到李天规身边，小声笑道。
李天规摇摇头，道：“我一开始就有跟大人提过你，只不过他前些时日太过忙碌，所以一直没有找你。”
苏升若有所思地点点头，跟着李天规一起走上酒楼的二楼。
这家店苏升前几天还来过，菜色不错，以龙井虾仁最佳。
江城府尹不是喜爱豪奢之人，但今天好歹是以一城父母官的身份在这儿吃饭，行程是早就安排好的，故而二楼只剩下官府的人。
苏升走进厢房，入眼看到江城府尹李方止正襟危坐，手里端着一盏茶。
“大人，苏先生来了。”
李天规站在前面，跟李方止说道。
李方止将茶盏放下，向苏升点头示意。
“苏先生请坐。”
“见过李大人。”
苏升朝李方止抱拳行礼后，坐到了李方止的侧边。
“今日还有公事，就不饮酒了。”
李方止示意手下给苏升倒了一杯茶。
“便以茶代酒，多谢这几日苏先生劳苦护佑老夫。”
苏升连道不敢，举起茶杯与李天规和李方止对饮起来。
冬日饮茶，须慢，留待口齿生香，再吐入腹，以生暖气。
“冬日的江城无甚好茶，唯有今年春的龙井还算可以。”
李方止摇摇头，将茶盏放下。
“茶不算贵，但亦能养活许多人。”
“扬州的龙井向来出名，本地可能还不彰显，卖到外地去，可值钱得很。”
苏升顺势夸赞一番，也是接了李方止的话头。
从这几日的言行举止来看，这位江城的府尹确实是体恤百姓的好官。
他喜欢喝茶，但在喝茶时，都会想起种茶的百姓。
李方止眼眸微动，对苏升的观感又变了一些。
“没想到苏先生还会在意这些。”
说罢，他又摇摇头。
“但如今天下初平，茶农想要向外运茶，容易出事。
不过只要京扬运河通了，再由扬州水兵清了水匪，这些茶就可以向外送了……”
李方止说到这里，眼睛突然放光，随后又觉得此时说这些不妥，便马上停了下来。
“罢了罢了，都不知是几年光景的事，先不说这些。”
苏升笑着说道：“江城的百姓有您这样的官，当真是有福了。”
李方止挥挥手，说道“苏先生折煞老夫了。”
“非也非也，圣人言，见贤思齐焉。
若大人都这般自谦说不行，您底下的人还能拿谁当榜样。”
虽然是拍马屁，但李方止听了也很受用。
他对苏升的观感越发改变，笑说道：“苏先生师从何处？”
苏升回道：“只是一介书生罢了，连学宫都把我赶出来了。”
“苏先生过谦了。”
李方止又与苏升敬了杯茶，继续聊些家常。
苏升是见人下菜碟的，李方止愿意聊，他也能扯几下。
李天规在一旁坐着，看着这样的场景，万般不得劲。
他瞥了一眼苏升，听到他已经在说着扬州外的事情了。
还是跟以前一样能说啊。
李天规还记得，当初自己与他和陆风三人在雍州时的场景。
三人都被叛军围住了，谁承想到最后，苏升凭借他的三寸不烂之舌，还跟着叛军老大喝起酒吹起牛来。
茶过三巡，聊完家常，李方止看了一眼旁边不自在的李天规，将话头扯到他那去。
“当初大牛……天规跟我说请来一位江湖好友来护佑我时，我还推脱说不要。”
李天规眼皮跳跳，绷住脸色不作声。
李方止拍了拍李天规的肩膀，摇头道：“我知道你向来谨慎，但为了一张轻飘飘的纸，就这般大费周章，实属不必。”
“还是以安全为重。”
李天规沉声道。
他向来都对自己的直觉十分自信，所以不管大人怎么说，他都坚持己见。
李方止叹了一口气，也不执着，对苏升说道：“不管怎么说，还是劳烦苏先生了。”
苏升手持茶盏，听得两人对话，颇觉有趣。
“我有句话，问了大人可别生气。”
苏升将茶盏放下，望向李方止。
“苏先生有话但说无妨。”
李方止坐直了身子，他听人说话都很认真。
苏升微笑问道：“大人真觉得自己以前没有得罪人？或者说没有做错过事？”
“苏升……”
李天规当即觉得苏升问得不妙，想要开口喝止，却被李方止伸手拦住。
“我知晓苏先生话中的意思。”
李方止神情严肃，沉吟片刻后说道：“我为官三十余载，向来问心不问迹。”
苏升若有所思，没再发问。
他问的意思很明确，既然李方止不怕别人威胁他，要杀他，是否真的问心无愧？
李方止的回答也很有意思，问心不问迹，是否说明，他以前曾做过不好的事情，但问心无愧。
当年天下乱象丛生，欲要治国，必行重典。
李方止说出这样的话，倒也符合他的官员身份。
“听说苏先生曾去过雍州？”
李方止突然问道。
“在那里闲游过几年。”
苏升没有隐瞒，直接回道。
“我曾在雍州当过几年的官。”
李方止幽幽说道：“既然苏先生曾去过，应该知道那里乱成什么样子吧？”
苏升点头回道：“当年雍州是楚国境地，民风彪悍，现今都还有许多叛军，想来当年大人应该不好过。”
李方止长叹一口气，脑海中回忆起当年的一幕幕。
“太多人了，当年死了太多人了，以至于后来，我都向朝廷请愿调离雍州。”
苏升心中一动，面不改色问道：“当年大人是在雍州哪里当官？”
雍州乃是九州北地，古来即有三边之称，常年战火不断。
若是在豫州边界，又轻松许多。
李方止想都没想，直接回道：“甘城，我记得很清楚，一生都忘不掉。”
甘城吗？
苏升继续问道：“听说甘城的登龙山上，有许多江湖门派，还混有叛军势力。”
“就是那里，就是那里死了很多人。”
李方止看着苏升，沉声道：“但我从未觉得我做错了什么。都是为了天下苍生。”
“天下苍生吗？”
苏升摇摇头，不再说话。
李天规自一听到甘城事宜，便开始紧张起来。
但看苏升的情绪无半点起伏，也就没有发问。
饭局就这样沉默地进行下去，直到结束。
苏升辞别李方止，独自一人走出门外。
他抬头望天，雪花纷纷而下，但比起登龙山的鹅毛大雪要小太多了。
苏升眼神幽幽，许久后，长叹一口气，踏着雪地离去。
登龙山……玉龙宗的山门就在登龙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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